近日有評論對香港學生內地交流團的質素提出質疑，認為「價低者得」的招標制度導致行程淪為「遊車河」，甚至質疑國民教育流於形式主義。作為一位參與並見證多年內地交流活動的中學校長，筆者必須指出，這些批評與前線的實際經驗存在一定的距離。誠然，任何制度都值得持續檢視和完善，但若以個別現象概括整體，不僅有欠公允，更可能抹煞了特區教育局、學校和前線教師多年來在內地考察工作上付出的巨大努力和取得的扎實成果。

嚴謹機制保質素，絕非「價低者得」

首先，必須澄清一個關鍵事實：教育局籌辦的交流團，絕非坊間所說的「鬥平」。根據我們多年來參與交流團的經驗，教育局一向十分重視承辦機構的服務質素，一直按既定機制以公平、公開的招標方式採購服務，在評審投標書時，會同時考慮技術及價格因素，並不一定是「價低者得」。以「同行萬里」——香港中學生內地交流計劃為例，教育局設有恆常機制與學校及承辦機構保持溝通，亦會不定期派人員隨團出發，監察承辦機構的實地工作，並會與隨團教師保持緊密聯繫，確保學習活動能順利進行及達到預期成果。

這種「監察與支援並重」的做法，正是保障交流團質素的關鍵。過去五年，我校師生參與了廣東、福建、浙江、上海等多個省市的考察行程，每次出發前承辦機構均會與我們反覆溝通行程細節，確保學習活動緊扣課程目標；行程期間，教育局人員更曾多次「不預告」到場觀察，這種嚴謹態度，絕非「價低者得」四個字可以抹煞。

從「車窗風景」到「深刻體驗」——真實的學習在發生

有批評指學生「坐足三個鐘，落車一粒鐘」，這種描述與我們前線觀察的實際情況相去甚遠。以我校去年參與的公民科內地考察福建行程為例，四天行程中安排了與當地學生交流、參訪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考察廈門自貿片區、到訪高新科技企業等多項活動。學生在博物館親手觸摸海上絲綢之路的歷史遺存，在自貿區聆聽港商分享創業經驗，在科技企業觀看機械人自動化生產線——這些都不是「車窗外的風景」，而是有溫度、有深度的學習體驗。

更關鍵的是，這些經歷如何轉化為學生的成長。我校中五學生陳同學在考察後寫道：「以前在課本上讀『一帶一路』，覺得很遙遠。但當我站在泉州港遺址前，看着當年各國商船往來的模型，我才真正明白香港作為『超級聯繫人』的歷史底蘊和時代機遇。」這種從「知識」到「感悟」的轉化，正是國民教育最寶貴的成果。它不會在社交媒體上被「打卡」展示，卻會成為學生內心深處對國家認同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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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學校的實踐經驗：國民教育的多元成效

內地考察的成效，絕非我校的個別經驗。過去幾年，筆者在不同場合與教育同工交流，見證了許多學校的實踐智慧：

仁濟醫院王華湘中學在廣州考察行程中，安排學生到訪粵港澳大灣區（廣東）創新創業孵化基地。該校前任校長邱校長分享，學生在與內地創業青年交流後，對國家的科創政策有了具體認識，回港後更自發組織「大灣區發展研究小組」，將考察所學延伸至課外學習。這說明了當行程設計得當、學習目標清晰時，內地考察能夠激發學生的自主探究動力。

佛教善德英文中學在貴州考察時，安排學生到偏遠山區小學進行義教服務。參與的學生回港後自發籌款，為該校圖書館添置圖書。該校陳老師曾這樣說：「學生親眼看到國家在脫貧攻堅中的努力，不是從新聞報道中被動接收，而是親身參與其中，這種體驗比任何課堂說教都更有說服力。」這正是國民教育最理想的面貌——從認知到情感，從理解到行動。

中華基督教會基協中學則善用公民科內地考察的專題研習要求，讓學生選擇感興趣的課題深入研究。有學生以「深圳垃圾分類政策」為題，在考察期間訪問當地環衛工人、拍攝社區設施、收集數據進行分析。該校李主任指出：「當學生帶着問題去考察，整個過程就從『被安排』變成『主動探索』。他們不再是被動接受資訊的『過客』，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學習者。」

這些來自不同學校的實踐經驗告訴我們：內地考察的成效，關鍵不在於「去了哪裡」，而在於「如何學習」。當學校能夠結合校本課程、教師能夠引導學生深入探究、承辦機構能夠提供專業支援，內地考察就能成為真正的學習旅程，而非形式主義的「交差」。

從「被愛國」到「自覺愛國」——需要制度與人心的雙重努力

筆者認同國民教育不應淪為「公關功課」，也不應讓學生感到是在「被愛國」。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更應該肯定那些在前線默默耕耘的教育工作者，以及他們所取得的實質成效。

過去三個學年，超過二十萬中小學生參加了由局方資助的內地考察交流活動（包括公民科內地考察及學生內地交流計劃）。這不是一個冷冰冰的數字，而是二十多萬個年輕生命與國家發展脈搏的真實接觸。他們當中，有人在考察後立志投身創科產業，有人開始關注國家的環境保護政策，有人對中華文化的認識從「書本」走向「生活」。這些改變，未必會在新聞報道中出現，卻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校園裡、課堂上、學生的成長軌跡中。

當然，局方也不應迴避問題。個別行程確有改善空間，招標制度亦應持續優化。但我們必須以建設性的態度看待這些問題，而非以偏概全、全盤否定。事實上，教育局在《中小學生內地交流計劃及高中公民與社會發展科內地考察活動指引》中，已就採購服務、保險安排、緊急應變等作出詳細規範，並持續檢視和優化相關機制和監管措施。

讓考察回歸學習本質

作為前線教育工作者，筆者深切體會到，內地考察對學生認識國情、建立國民身份認同，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它不是一場「Show」，不是一個「項目」，更不是形式主義的「交差」。它是學生走出課室、走進國家發展現場的真實學習，是他們在成長關鍵期建立文化自信的重要契機。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否定過去幾年的努力，而是在現有基礎上持續完善：讓招標機制更透明、讓行程設計更科學、讓學習活動更深入、讓教師培訓更到位。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實現國民教育的目標——不是讓學生「被愛國」，而是讓他們在認識國家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生發出對國家的歸屬感和責任感。

這條路，我們一直在走。而走下去的動力，來自於每一個在考察中眼中閃爍光芒的學生，來自於每一位用心耕耘的教育同工，來自於我們對下一代成長的共同期盼。

（作者係創知中學校長、香港課程發展議會委員、中國教育學會常務理事黃晶榕博士。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